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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江南[2/3页]

  四目相对。

  都没有说话。

  然后,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等他回过神,她已经走了。

  他低下头。

  耳根有点烫。

  ---

  四月二十六。

  他没有布可卖了。

  他还是来了。

  坐在昨天的位置,面前空空如也。

  辰时,她来了。

  她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

  她递给他一碗。

  他接过来。

  “我叫莹莹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说过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他低头喝豆浆。

  豆浆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
  可他舍不得放下。

  ---

  四月二十七。

 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。

 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。

 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,只知道很甜。

  他从不爱吃甜食。

 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。

  她看着他吃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。

  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  他点头。

  她笑了。

  阳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。

  他看着她的笑容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我们是不是见过?

  在很久很久以前。

 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。

  可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。

  ---

  四月二十八。

  下雨了。

  她撑着伞,站在他身边。

  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。

 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,被雨淋湿。

  她看见了。

 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
  伞下,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。

  她没有躲开。

  他也没有。

  雨声淅沥。

 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很快,很乱。

  像那夜梦中,他站在观星台上。

 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。

 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。

  ---

  八

  五月,槐花落尽。

 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。

  子谦每日进城。

  他不再卖布了。

  叔母说,家里的布不够卖了,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。

  他便帮人写信,帮人算账,帮人跑腿。

  什么都做。

  做完,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。

  她总是在。

 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,有时在窗前读书,有时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门槛上,望着巷口的方向。

  他来了,她便起身。

  “今日想吃什么?”她问。

  他想一想。

  “桂花糕。”他说。

  她便去买。

 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分食一包桂花糕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 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

 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。

  从前,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。

  空落落的,不知少了什么。

  如今,那块空缺被填满了。

  是她。

  他不知她是谁,从何处来,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。

  他只知道,她在身边时,他的心是满的。

  他从未问过她。

  他怕一问,她就会走。

  就像那天黄昏,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。

  他伸出手,想要拉住她。

  她回过头,对他笑了笑。

  然后,化作点点金芒,散入夜空。

  他惊醒了。

  窗外天已大亮。

  他躺在床上,怔怔地望着承尘。

  心跳得很急。

  他起身,匆匆洗漱,匆匆出门。

  他要进城。

  他要见她。

  立刻。

  马上。

  他一路小跑,跑过田埂,跑过石桥,跑进城西门。

  他站在她门前,喘着粗气。

  门开着。

  她站在院里,正给那株海棠浇水。

  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
  看见他。

  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  他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。

  良久。

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就是想见你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放下水壶,向他走过来。

  走到他面前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  她的指尖很凉。

  他的耳廓很烫。

  “子谦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叫莹莹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多久?”他问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放下手,退后一步。

  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
  他点头。

  “来。”他说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他站在门边,望着她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你等的那个人,是我吗?

  你等了多久?

 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

  可他只是说:

  “明天我带桂花糕来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他转身,走了。

  她站在门边,望着他的背影。

  她没有告诉他——

 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她没有告诉他——

  他前世是商王,爱过她,她也爱过他。

  她没有告诉他——

  他死在她怀里,握着她的手,说“寡人爱你”。

 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。

 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子羡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你又忘了带伞。”

  ---

  九

  五月初五,端午。

 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,龙舟竞渡,锣鼓喧天。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,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,满街追逐嬉闹。

 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。

  不是他要去。

  是她拉他去的。

  她说,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,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。

  他问,你从哪儿来?
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,挤在人群中,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。

  鼓声震天,呐喊如潮。

 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,隔着薄薄的春衫。

 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
 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。

  龙舟冲过终点时,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
  她也跟着拍手。

  他低头看她。

 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,眉眼弯弯,唇角含笑。

  她看得很专注。

  他没有看龙舟。

  他一直在看她。

  她忽然转过头。

  四目相对。

  “你不看龙舟吗?”她问。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不看。”他说。

  她眨了眨眼。

  “那你看什么?”

  他没有回答。

  他只是垂下眼帘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的眼底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
  她没有追问。

  她只是转回头,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。

  他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碰到了她的手。

  他没有躲开。

  她也没有。

  两只手,轻轻挨在一起。

  像多年前,那场除夕的大雪。

 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满城的烟火。

  他握着她的手。

  她说,王上,您变了。

  他问,哪里变了?

  她说,以前您总是说“寡人”,现在您总是说“我”。

  他说,是吗?

  她说,这样很好。

  他问,好在哪里?

 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
  这里。

  ---

  黄昏时分,龙舟赛散了。

 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。

 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。

 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
  他也停住了。

 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。

 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,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
  她曾站在这里,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。

  站了整整一夜。

  他没有问。

 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,望着那株槐树。

  槐花已经谢了,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。

  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
  “子谦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?”

  他沉默片刻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他看着那株槐树。

  “就是想削。”

  “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但不知道是谁。”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。

 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,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。

 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。

  轻轻吹了一声。

  笛音清越,如鹤唳九皋。

  他怔住了。

 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。

 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、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。

  她吹响了。

  吹得那样好。

 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
  像她练过千百遍。

  她放下笛子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这支曲子,”她说,“你前世教我的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前世?”他轻声问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。

  “等你记起来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
  他握着那支笛子。

  笛身温热,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。

  “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?”他问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她说。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反正我等惯了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,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你等了多久?

  等的那个人,是我吗?

 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?

 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

 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。

  “我会记起来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。

 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,白色的,细碎如星。

  他伸出手。

 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。

 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。

  然后,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。

  动作很轻,很慢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。

  她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他收回手。

  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他点点头。

 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。

  暮色四合。

 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  他忽然说:

  “明天我还会来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后天也会来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每一天都会来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。

  他不再说了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和她一起,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。

  望着远方。

  望着一百年。

  二百年。

  三百年。

  望尽这一生。

  ---

  十

  五月十五,子谦病了。

 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,他就有些不适。

 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,歇两日便好。

  他没有告诉她。

 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,照常去她门前等她。

 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,有时在窗前读书。

  见他来了,便放下手中的事,出来陪他坐一会儿。

 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。

 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,听着她说话。

  她的话不多,一句是一句,淡淡的。

  可他听得入神。

  她讲青丘的桃花。

 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,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。

 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,滚得满身都是花瓣。

  他听着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。

  一个小女孩,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。

 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  他忽然问:

  “那小女孩……是你吗?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你看到了?”她问。

  他想了想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“就是忽然……好像看到了。”

  她沉默片刻。

  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那后来呢?

 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?

  她去了哪里?

  她等的那个人,等到了吗?

  可他只是说:

  “那一定很好看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是啊。”她说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靠在门边,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。

  阳光很暖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

  他慢慢闭上眼。

  她停住了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的呼吸很轻,很慢,眉头微微蹙着。

  她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  烫得惊人。

  ---

  子谦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
 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。

  是她的。

 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,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
  他转过头。

  她坐在榻边。

  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没有在看。

 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
 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,落在她侧脸上。

  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,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
 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。

  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。

  也是这样侧着脸,睫毛低垂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“你醒了?”她转过头。

  他点头。

  她伸出手,又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  “退烧了。”她说。

  她收回手。

  “你发了两日高热。”

  他怔了怔。

  两日?

 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。

  “叔母那边……”他开口。

  “我去说过了。”她打断他。

  “说你在我这里养病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她没有看他。

  她只是低头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
  “再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  “睡醒了,烧就全退了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
  她的手腕很细,很凉。

  隔着皮肤,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。

  她僵住了。

  他握着她。

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  “你等我等了多久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低着头。

 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  他只能感到,她手腕的脉搏,跳得很快。

  很快。

  像那天龙舟赛上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“很久。”她说。

  她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很久很久。”

  他握紧她的手。

  “是我吗?”他问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夕阳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,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
  那道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温柔如初雪。

  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
  “一直都是你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慢慢闭上眼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。

  可他不想再问了。

  前世也好,今生也好。

  他是子羡也好,是子谦也好。

  他只知道,他要找到她。

  他找到了。

  这一世,他要握紧她的手。

  再也不要放开。

  ---

  十一

 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,进城更勤了。

 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,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,对子谦又极尽细心,便也不再说什么。

  只是偶尔会问:“谦哥儿,你和那邱姑娘……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
  子谦想了想。

  “上巳节。”他说。

  “才两个多月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叔母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 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  “那姑娘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好好待人家。”

  子谦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他没有告诉叔母——

 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。

 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。

 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。

 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,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。

  很久很久以前,我们就认识了。

  很久很久以前,我就爱你了。

  ---

  六月,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

  她院中那株海棠,叶子蔫蔫地垂着。

  他每日来,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。

  她说不用。

  他说没事。

  她站在廊下,看着他挽起袖子,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。

  他做得很认真。

 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,滴在衣襟上。

 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。

  走过去,轻轻替他拭汗。

 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。

  她站在他面前。

  很近。

 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。

  她没有躲开。

  他也没有。

 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,他的眉骨,他的眼角。

  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。

 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,昏迷了三日。

  醒来时,她守在榻边。

  眼下一片青黑,面容苍白如纸。

  他问她:“你守了寡人多久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。

  然后说——

  “王上,您醒了。”

  此刻,她站在他面前。

  还是那双眼睛。

  还是那样的目光。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莹莹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
  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。

  不是“邱姑娘”,不是“你”。

  是“莹莹”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嗯。”她应道。

  “我叫子谦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?”他问。

  她沉默片刻。

  “会。”她说。

  “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,我也会记得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下辈子?”他问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,退后一步。

  “水浇完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进屋歇歇吧。”

  他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?

 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?

 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?

 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,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。

 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  他接过来,捧在手心。

  茶很烫。

  烫得他指尖发红。

  他没有放下。

  ---

  六月二十三,夏至。

 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。

  他说,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,何必跑这么远。

  她说,不一样。

  他问,哪里不一样。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他们走了很久。

  穿过田埂,穿过竹林,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。

  终于,到了一处山谷。

  谷中长满野桃树。

  不是寻常的粉白,是浅浅的绯色。

  月光下,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。

  他怔住了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  她站在他身侧。

  “三百年前,”她轻声道,“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每年都来。”

  他看着那些桃树。

  很多。

  从谷口到谷底,从山脚到山巅。

  满满一山谷。

  “你种了多久?”他问。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从帝乙三十年,到帝辛三十五年。”她说。

  “每年一株。”

  他默默算着。

 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——

  那是多少年?

  他不清楚。

  他只知道,很久很久。

  她看着那片桃林。

  “那时我想,”她说,“等他来找我的时候,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西陵有,青丘有,这里也有。”

  “他走到哪里,都能看到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。

  她没有哭。

 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他忽然开口。

  “他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转过头。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他来找你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
  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。”他说。

  “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每年都看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眼底那面潭,终于泛起波澜。

  不是决堤。

  是春雨落入水面,一圈一圈,慢慢漾开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  “每年都看。”她说。

 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。

  星星点点,如漫天流萤。

 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,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。

  她站在他身侧。

  月光,萤火,桃花。

 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他终于来了。

  ---

  十二

  七月,子谦开始学吹笛。

 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——那支他送给了她,她便日日带在身边,从不离手。

  他另削了一支。

  这一次,他削得很快。

  三天便削好了。

 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。

  有时会破音,有时会走调。

  她从不嫌烦。

  她坐在廊下,托着腮,静静地听。

  吹错了,她也不指正。

 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。

  他看见了。

  “你笑什么?”他放下笛子。

  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笑了。”

  “你看错了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  他也忍不住笑了。

  “我吹得很难听。”他说。

  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
  “还好就是难听。”

  她没有否认。

  他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笛子。

  “那你教我。”他说。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教你可以。”她说。

  “有什么好处?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你想什么好处?”他问。

  她眨了眨眼。

  “每天一支桂花糕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。

  “……就这个?”

  “就这个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她眉眼弯弯,像只得逞的小狐。

 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——

  青丘狐族,最喜甜食。

  他轻轻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“每天一支桂花糕。”

  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她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凉。

  他的手很烫。

 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,轻声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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