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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江南[3/3页]

  “这里,气息要长一些。”

  “这样吹。”

  她带着他,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。

  他僵住了。

 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。

 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。

 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。

 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。

  近到——

  他的心跳,又快又乱。

  她似乎没有察觉。

 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,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。

 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。

  失败了。

 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,她的声音,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。

  “……子谦?”

  他回过神。

  “嗯?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你脸红了。”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他放下笛子。

  “今日先练到这里。”他说。

  他起身,匆匆向外走去。

  她坐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。

  他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。

  “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。”他说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他大步走出门。

  她坐在原地,怔了怔。

  然后,她低下头。

  轻轻笑了。

  ---

  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
 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。

  纸扎的荷花灯,烛火摇曳,顺流而下。

  远远望去,像一条流淌的星河。

  她也去放了。

  不是一个人。

  他陪着她。

 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。

 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。

  灯漂远了。

  烛火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 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。

  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他问。

 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。

  “不能说。”她说。

  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  他点点头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,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。

  良久。

  他忽然说。

  “我许了。”

  她转头看他。

  “你也许了?”

  他点头。

  “许了什么?”她问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不能说。”他说。

  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狡猾。”她说。

  他没有否认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等我做到的那天,”他说,“再告诉你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。

  烛火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

  他忽然想起,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。

 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。

  隔着生死轮回。

 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眼底有烛火,有星辰,有他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思念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你许的愿里,有我吗?

  我许的愿里,全是你。

  你知道吗?

  可他只是说。

  “风大了。”

  “回去吧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。

 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。

  他没有躲开。

  她也没有。

  ---

  十三

  八月,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。

 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,是她教的。

  《青丘谣》。

  她说,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。

  讲一只白狐,为了救族人,独闯神山。

 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,许她永生。

  可她不要永生。

  她只要她的族人,世世代代平安喜乐。

  他听完,沉默很久。

  “那只白狐,”他问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后来,”她说,“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。”

  “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
  “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。”

  “等到他死在她怀里。”

  “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她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活着。”她说。

  “还在等。”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,继续吹那支《青丘谣》。

  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 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。

 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

 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,轻轻睡着了。

  他停下笛声。

  低头看着她。

  月光下,她的眉眼很安静。

 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,像在梦中追逐什么。

  他不敢动。

  他怕惊醒她。

  他坐在那里,肩头撑着她的重量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。

  她怔了一下。

  她没有动。

  她只是轻声说:

  “我睡了多久?”

  “不久。”他说。

  她慢慢坐直。

  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。

  她没有看他。

  她只是低着头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“夜深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。

 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。

  月光下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可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放不下她了。

  不是放不下。

  是不想放下。

  ---

  十四

  九月,子谦的生辰。

  他十七岁了。

 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
  他吃完面,便进城了。

  她站在门边等他。

  见他来了,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。

  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  他接过锦囊。

  打开。

 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。

  通体素白,没有纹饰。

 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
  他凑近看。

  “谦。”他说。

  她点头。

  “我自己刻的。”她说。

  他握着那枚玉佩。

  触手温润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愿你此生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平安喜乐。”

  “长命百岁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。

  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他没有告诉她——

  这是他收到过的,最好的生辰礼。

  他也没有问她——

 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。

 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。

  刻着“受”字。

  他系了一辈子。

  到死都没有解下。

  ---

  十五

  九月二十三,子谦的叔母去世了。

  她本就身子不好,入秋后咳了几场,便一日不如一日。

  子谦守在榻边,送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
  叔母走得很平静。

  临终前,她拉着子谦的手。

  “谦哥儿,”她声音微弱如游丝,“婶娘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
  子谦摇头。

  “婶娘待我很好。”他说。

  叔母轻轻笑了。

  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说,“从小就不爱说话。”

  “婶娘总担心你,日后可怎么办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幸好……你遇见了邱姑娘。”

  她看着子谦。

  “那姑娘,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要好好待人家。”

  子谦点头。

  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
  叔母放心了。

  她慢慢闭上眼。

  手,从子谦掌心滑落。

  子谦跪在榻前。

  他没有哭。

 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。

 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。

 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,扑在榻前痛哭失声。

  他站起身。

  他走出门。

  门外,她站在那里。

 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走上前。

  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  他的手很凉。

  她的手也是。

  他们就那样站着。

  暮色四合。

  秋风卷起落叶,在他们脚边打着旋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他开口。

  “婶娘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要我好好待你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你怎么说?”她问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我说,我会的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---

  叔母的丧事办完后,子谦搬出了叔父家。

 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,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。叔母在世时,还能替他遮掩一二;叔母一走,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。

  子谦没有怨言。

 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,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。

  他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宅门紧闭。

 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。

  他收回目光。

  他向城西走去。

  她站在门边,望着巷口。

  见他来了,她让开身。

  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
  他走进那扇门。

  他住进了西厢房。

  她住东屋。

 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,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。

 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,置了一套新碗筷。

  他每日帮她挑水、劈柴、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。

  她每日给他做饭、洗衣、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 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

  可他觉得,这碗白水,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。

  ---

  十月,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
  雨不大,细密如织。

  她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海棠。

 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  他站在她身后。

  “明年还会发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他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,坐在她身侧。

  陪她一起看雨。

  雨落在瓦上,淅淅沥沥。

  雨落在院中,滴滴答答。

  雨落在她的心上。

  他忽然开口。

  “莹莹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说的那个人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
  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“他啊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他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  他等着。

  她慢慢说。

  “他不太会说话。”

  “明明心里想了很多,嘴上却总是不肯说。”

  “他对自己很严苛。”

  “对别人却很宽容。”

  “他这辈子很累。”

  “从来没为自己活过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可他从来不抱怨。”

  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  “他说,为君者,当以万民为先。”

  “这是他的命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你心疼他?”他问。

  她点头。

  “心疼。”她说。

  “很心疼。”

  他沉默片刻。

  “那他知道吗?”他问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告诉他了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他怎么说?”

  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“他说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‘寡人这辈子,从没赢过。’”

  “‘可寡人赢了你。’”

  他怔住了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窗外雨声潺潺。

  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  不是梦里。

  是更早更早以前。

 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。

 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,也是这样说的。

  他低下头。

 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“谦”字的玉佩。

  他轻轻握住它。

  “他赢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他赢了你。”他说。

  “就赢了全世界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眼底那面潭,终于泛起波澜。

  不是决堤。

  是春风拂过水面,轻轻漾开。

  “是啊。”她说。

  “他赢了。”

  她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  ---

  十六

  十一月,山阴下雪了。

 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  很小,薄薄一层,落在瓦上便化了。

  她站在廊下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
 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,化作一滴水珠。

  晶莹透亮,像泪。

  他走到她身后。

 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。

  “天冷。”他说。

  她回头看他。

  “你呢?”她问。

  “我不冷。”他说。

  她不信。

 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
  他的手很凉,指尖冻得微微发红。

 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。

  她的手也很凉。

  可他的手更凉。

  她轻轻搓着。

  呵着白气。

  他没有动。

  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。

  指甲修得很短,干净整洁。

 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  淡粉色,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。

  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他问。

 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。

  “很久以前,”她说,“替一个人挡了一箭。”

  他沉默片刻。

  “那个人……是他吗?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他没事吧?”他问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
  “箭射在我肩上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疼吗?”他问。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疼。”她说。

  “可值得。”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
  雪还在下。

  很小,很薄。

  落在他们的发间,像碎玉,像初雪,像许多许多年前,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。

  “莹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他说。

  她等着。

  他慢慢说。

  “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。”

  “台下有很多房子,黑瓦红墙。”

  “远处有山,有河,有城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谁?”她问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你。”他说。

  她怔住了。

  他继续说。

  “你站在我身边。”

  “穿着白色的衣裳,头发用玉簪挽着。”

  “你在看我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我的眼睛怎样?”她问。

  他沉默片刻。

  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
  “像星星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你记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
  他想了想。

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  “只是梦。”

  她摇头。

  “不是梦。”她说。

  “那是观星台。”

  “在朝歌城。”

  “你父王带你去的。”

  他怔怔地看着她。

  “父王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  她点头。

  “帝乙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的父王。”

  “他是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他等了你很久。”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等我?”他问。

  “等我什么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
 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。

  融成水。

  流进掌心。

  “等你长大。”她说。

  “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。

 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。

  可他知道,她在说这些的时候,眼底的光——

  是骄傲的。

  是思念的。

 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,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那你呢?

  你等了我多久?

 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?

 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

  可他只是说。

  “雪大了。”

  “进屋吧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。

  身后的雪地上,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。

  ---

  十七

  腊月,子谦病了。

  不是大病。

  只是受了风寒。

  可他烧得很厉害。

  她守在他榻边,寸步不离。

  他烧得迷迷糊糊,说胡话。

  有时唤“父王”。

  有时唤“启弟”。

  有时唤——

  “莹莹。”

  她握着他的手。

  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
 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。

  像是听见了。

  又像是没有。

  “别走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
  她握紧他的手。

  “不走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不走。”

 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
  呼吸渐渐平稳。

  她守着他。

  从黄昏守到黎明。

  窗外天光大亮时,他的烧退了。

 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  退烧了。

  她收回手。

  她靠在榻边。

  她太久没睡了。

  她闭上眼。

  她睡着了。

  子谦醒来时,看见她靠在榻边。

  她的头微微垂着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 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。

 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

  他不敢动。

  他怕惊醒她。

  他轻轻伸出手。

  将她散落的长发,慢慢拢到她耳后。

 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

  又舒展开。

  没有醒。

  他收回手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。

  看着她的眉眼,她的鼻梁,她苍白的唇。

  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  你等了我多久?

  你累不累?

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
 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
 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  看着她垂落的、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  看着她睡着时,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。

 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凉。

  很瘦。

  骨节分明。

  他握着她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窗外,天光大亮。

 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  ---

  十八

  子谦病好之后,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。

  老木匠姓陈,六十多岁,膝下无子,见子谦聪慧沉稳,便收了这关门弟子。

  子谦学得很快。

  从锯木、刨平、凿孔,到榫卯、雕花、上漆。

 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,他三个月便上手了。

  老木匠说,这孩子有天赋。

  子谦知道,这不是天赋。

  是他前世就会。

 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。

  可他拿起凿刀时,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。

  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。

  不是为了生计。

  是为了一个人。

  他刻过一支笛子。

  也刻过一枚玉佩。

  还刻过——

 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。

 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。

  木屑沾在他指尖,细碎如雪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刻。

  应该刻得很仔细。

  应该刻给——

  他抬起头。

  门外,她站在那里。

 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
  “给你送饭。”她说。

  他放下凿刀。

  他站起身。

  他走到她面前。

 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。

  递给她。

  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。

  绯色的木纹,浅浅淡淡。

  花瓣舒展,栩栩如生。

  她轻轻接过。

  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那送你。”他说。

 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他摇摇头。

  她打开食盒。

 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。

  他低头吃面。

  她坐在旁边,托着腮看他。

  他吃得很快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
  他放慢速度。

  可还是很快。

  他太饿了。

  吃完面,他去井边洗碗。

  她跟在后面。

  他洗一个,她接过一个。

  他洗完了。

  她将碗收进食盒。

  “明天还来。”她说。

  他点头。

  她走了。

  他站在井边,望着她的背影。

  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很久。

  然后,她推门进去了。

  他站在原地。

 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。

 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---

  十九

 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 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、扫尘、备年货。

  他也去买了年货。

  两刀肉,一尾鱼,几包点心。

 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。

  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她问。

  “过年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了看。

  “还有桂花糕。”她说。

  他点头。

  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避开她的目光。

  “顺路买的。”他说。

  她没有戳穿他。

  城西到城东,跨半座城。

  哪里顺路了。

  她将桂花糕收好。

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他去院里劈柴。

  她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。

  一斧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。

  他弯腰捡起,码放整齐。

  额头沁出汗珠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她走回屋。

  片刻后,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。

  “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
  他放下斧头。

  接过茶,一口一口喝。

  她站在他身侧。

  冬日阳光很淡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他喝完茶。

  将空碗递还给她。

  “还有柴要劈。”他说。

  他重新拿起斧头。

  她站在原地,没有走。

  “子谦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 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明日除夕,”她说,“你在这里过吗?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你想我在这里吗?”他问。

  她点头。

  “想。”她说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那我就在这里过。”他说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他重新举起斧头。

  她没有走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暮色四合时,他放下斧头。

  他走到她面前。

  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早点来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
  他转身。

  走了几步。

  他停住。

  “莹莹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他没有回头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。

  良久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他点点头。

  他走进暮色中。

  她站在门边,望着他的背影。

  她没有回屋。

  她就站在那里。

 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
  很久很久。

第十章江南[3/3页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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