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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江南[1/3页]

  第十章江南归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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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江南道,越州,山阴县。

  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
  桃红柳绿,草长莺飞。山阴城外的小河边,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。少女们提着竹篮,在河畔采撷荇菜;少年们三五成群,在草地上蹴鞠斗草。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,顺流而下,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。

 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。

 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。

 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。

 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,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低着头,专注地削着竹笛,削得很慢,很慢,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,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  “谦哥儿,又在这儿削竹子呢?”

 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,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。

  子谦抬起头。

  十六七岁的少年,眉目清俊,眼瞳幽深如墨玉。他望向货郎时,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,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。

  “……嗯。”他轻声应道。

 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,放下担子,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。

  “这竹子不错,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削了几天了?”

 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。

  “七天。”他说。

  货郎啧啧称奇。

  “一支笛子削七天?”他笑道,“你当是雕花呢?”

  子谦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继续低头,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。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。

  他只知道,每当他拿起刻刀,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,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、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
 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,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。

  为了一个人。

 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、记不清姓名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。

 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,摇摇头,挑起担子走了。

  “这孩子,”他自言自语,“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。”

  子谦没有听见。

 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,削得很慢,很慢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。

 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,要给谁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削。

  应该削得很仔细。

  应该削给——

 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。

 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
 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,怔怔出神。

  他在想什么呢?

 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。

 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。

  他只是——

  子谦放下刻刀。

 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。

  抬起头,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。

  路很长,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
 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等。

  应该等很久。

  应该等一个人。

 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,亲手送给她的——

  风从山外来,拂过他的面颊。

  很轻,很柔,像很多很多年前,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“你是谁?”他轻声问。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

  只有风。

 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,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,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。

 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。

  ---

  二

 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

  她没有动。

 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,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,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。

  三月初三。

 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。

  从青丘到江南,三千里山河,她一步步丈量过来。

  有时策马,有时乘舟,有时徒步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。

 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,三日便可抵达。

  可她不敢快。

  她怕太快见到他,会忍不住。

  忍不住抱他,忍不住唤他的名字,忍不住告诉他——

  她是莹莹。

 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、找了三十五年、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“寡人爱你”的人。

  可他不是子羡了。

  他是子谦。

 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,父母早亡,寄居叔父家中,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。

  他不认识她。

  不记得朝歌,不记得西陵,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。

 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,许过的愿,做过的那场梦。

 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。

  这一世,他不必再做君王。

 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,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,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。

 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。

  平安喜乐,长命百岁。

 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。

  夕阳将落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她该走了。

  她不该去打扰他。

 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,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。

 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,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,在这江南水乡终老。

 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,告诉他——

  你前世是商王,你爱过我,我也爱过你。

  你死在我怀里。

 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她不该。

  她不能。

  她转身。

  向城门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。

  她停住了。

  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。

 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,另半边隐在阴影中。

  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  然后,她转过身。

 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。

  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  越走越快。

  越走越急。

 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,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。

  她什么都不想了。

  不想该不该,能不能,对不对。

  她只想见他。

  立刻。

  马上。

  这一刻。

  村口的老槐树下,空空荡荡。

  子谦已经不在了。

 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,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。

  邱莹莹站在树下。

  她伸出手,轻轻拿起那支竹笛。

  笛身光滑,竹节匀亭。

  刀工细腻,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。

 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。

  他将它放在这里。

  没有带走。

  仿佛在等谁来取。

 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。

 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。

  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。

 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。

 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。

  近到——

  她的眼泪,无声滑落。

  滴在那道划痕上。

  “子羡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来了。”

  暮色四合。

 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,与夜色融为一处。

 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
 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,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,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。

  这人间烟火,离她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此刻,就在她眼前。

  就在他眼前。

 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。

  她没有走。

 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,站了整整一夜。

  ---

  三

  子谦做了一个梦。

  梦中,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。

  台名观星,他不知为何知道。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,黑瓦红墙,飞檐斗拱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
  他穿着玄色的衣,腰间悬着一柄剑。

  他望着夜空。

  夜空中没有星。

 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、悬在正中央的——

 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。

  他只是觉得,那颗星在等他。

  等他死。

  然后,有人走到他身边。

  不是走上来的。

  是凭空出现。

  白衣,素裙,长发以玉簪挽起。

  她的面容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

 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——

  他醒了。

  窗外天已大亮。

  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

  子谦躺在床上,望着承尘。

 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,他始终想不起来。

 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,像烙印一样,刻在他心底。

  很轻,很柔,像风穿过桃花枝头。

 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。

  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片虚空。

 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他慢慢放下手。

  他起身,推开门。

  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。

 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。

  老槐树下,空空荡荡。

 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,还靠在青石旁。

  他走过去,弯腰拾起。

  竹笛触手温润,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。

 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。

  那里,有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
  不是露水。

  露水不会这样浅,这样淡,像一滴泪。

 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。

  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。

  像是有什么人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来过这里。

 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。

 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。

 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。

  然后——

  她走了。

  子谦握紧竹笛。

  他抬起头,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。

  晨光熹微,雾气将散未散。

  路上空无一人。

  只有风。

 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,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,穿过他握笛的指缝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“你是谁?”他轻声问。

  没有回答。

  可他分明听见了——

  很轻,很远。

 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。

  “我会等你。”

  “等你记起我。”

  他睁开眼。

  晨雾已散。

  山外,天光大亮。

  ---

  四

 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。

 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。

  院子不大,只有三间房,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。她搬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,重新栽下,日日浇水施肥。

  邻居们都说,这姑娘怪得很。

 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,却总是一个人,从不与人来往。

  每日清晨出门,日落方归。

  有时回来得晚,整条街都睡了,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。

 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
  也没有人敢问。

  他们只知道,她姓邱。

  邱姑娘。

 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,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。

 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,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,如今儿女都成了家,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,给人缝缝补补,赚些零花钱。

 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,是三月十五。

  那姑娘推门进来,说要裁一件衣裳。

 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。

  那姑娘瘦得很,肩膀窄窄,腰肢细细。

  可她的眼睛——

 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那样的眼睛。

  不是好看,是好深。

 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,看不见底。

  “姑娘,”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这衣裳,是裁给谁的?”

  那姑娘低头,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。

  “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  “心上人?”

  那姑娘沉默片刻。

  “是。”她说。

  周婶子不再问了。

 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,见过无数人来裁衣。

  给爹娘裁的,眉眼舒展;给夫君裁的,唇角含春;给儿女裁的,指尖带风。

 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,眼底却是一片深潭。

  那潭底,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。

 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。

 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,抱着衣裳走了。

  周婶子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 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。

  那时丈夫还在,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。

  他穿上的那天,她说——

  “真好看。”

  他笑。

  如今四十年过去,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。

  可她还记得,为他裁衣那夜,灯花爆了三次。

 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。

 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,连句话都没留下。

  那身新衣,她亲手给他换上,送他入土。

  周婶子收回目光。

  她转身,回到铺子里。

 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。

  她重新拿起针线。

  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
  她没有抬头。

  ---

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 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。

  她凭记忆裁的。

 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,记得他腰围几寸,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。

 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,衬得眉目如墨。

 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。

  她想他这一世,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。

 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。

 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。

  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

 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。

  等着他问她:“这是你做的?”

  等着她说:“是。”

  等着他笑。

  就像那年梅园中,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:“好看吗?”

  他说:“好看。”

  她笑了。

  而今,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,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。

 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。

  等他老,等他死,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。

 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再等几十年,又算什么呢。

  她伸手,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。

  “子谦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窗外,月华如水。

  她将窗棂合上。

  ---

  五

  四月,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
  雨丝细密,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。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,远山隐在雾中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
  子谦没有出门。

  他坐在窗边,手中握着那支竹笛。

  笛子削好了。

 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,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。

 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。

 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,会是什么调子。

 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声。

  笛音清越,如鹤唳九皋。

 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。

 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。

  可这一声,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。

  他放下笛子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。

  他只知道,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。

  这东西,是给别人的。

 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、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。

 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、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。

  那个白衣如雪、长发如瀑、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。

  他欠她一支笛。

  或者说,他欠她一支曲。

 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。

 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,像潮水漫过沙滩,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。

 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。

  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
  他忽然想起,昨夜梦中的女子,今日没有出现。

  她每晚都来。

  站在观星台上,站在梅园中,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。

  可昨夜,她没有来。

  他等了很久。

 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。

  她没有来。

 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。

  她甚至没有脸。

  可他知道,那就是她。

 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,穿过重重雾障,走进他梦里的人。

  是她。

  子谦推开窗。

  春雨扑面而来,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。

 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“你在哪里?”他轻声问。

  雨声淅沥。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

  ---

  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
  她撑着伞,一身素白衣裙,在雨中静静伫立。

 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。

  她知道,他不会出门。

  这样的雨天,他会坐在窗前,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。

  他会吹一声,然后放下。

 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,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。

 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。

 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,站在梅园中,站在那株老桃树下。

  她会对他说——

  “子谦。”

  “我叫莹莹。”

  “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。”

  她不能去。

  她不能。

  她只是站在这里,隔着百步之遥,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。

 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。

  听着风吹过槐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雨落在伞面上,滴滴答答,像时光流逝的声音。

  她站了很久。

  久到雨停了,云散了,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。

  那扇窗,始终没有推开。

  她转身。

  走了几步。

  她停住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可她知道,那扇窗——

  开了。

  ---

  子谦站在窗前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推开窗。

 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。

 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。

  很重要的,等了很久很久的。

 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。

  树下空无一人。

 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,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。

 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。

  可那一刻,他分明感到——

  有人曾站在那里。

  站了很久。

  望着他的窗。

  然后,她走了。

  他握紧窗棂。

  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
  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没有人回应他。

 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。

  落在他看不见的、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。

  他站在窗前,很久很久。

  直到暮色四合,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
  他关上窗。

 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。

  他拿起它,挂在腰间。

 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带着。

  也许哪天,会遇见一个人。

 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。

  那个人会认出他。

  会对他笑。

  会唤他的名字——

  子谦。

  不是子羡。

  是子谦。

  这一世,他是子谦。

  ---

  六

  四月二十三,谷雨。

  山阴县城逢集。

 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,街巷间人头攒动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,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,还有鲜鱼、活鸡、时蔬瓜果,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。

  子谦也进城了。

 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,换些盐茶回去。

 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,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,静静坐着。

  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人有些发困。

  他垂着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。

  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  很轻,很远。

 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。

  “这支笛子……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
  白衣,素裙,长发以玉簪挽起。

  她看着他。

 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很深,很沉,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。

  他怔住了。

  他见过她。

  在梦中。

  在观星台上,在梅园中,在那株老桃树下。

  无数次。

  可她从来没有脸。

  此刻,她站在他面前。

  阳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,更苍白。

  可她的眼睛——

  和梦中一模一样。

  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
  很多话涌上心头。

  他想问她——你是谁?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?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?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,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?

  可他没有问。

 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,怔怔地望着她。

  良久。

  她先开口。

  “这支笛子,”她说,“可以卖给我吗?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 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。

 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。

 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。

  此刻,他知道了。

  “不卖。”他说。

  邱莹莹看着他。

 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。

  他递给她。

  “送你。”他说。

 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。

  笛身温热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  她低头,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。

  她在那道划痕上,滴过一滴泪。

  他留下了它。

  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子谦。”他说。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你呢?”
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。

  “莹莹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叫莹莹。”

  子谦看着她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春风拂过水面。

  “莹莹。”他重复道。

 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,轻轻地、小心地念出来。

 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。

  邱莹莹看着他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。

  指节泛白。

  ---

  集市散去时,已是黄昏。

 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。

  他把布收好,准备明日再来。

  他走过长街,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。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

  他只是觉得,应该走。

  巷子尽头,有一扇半掩的木门。

 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,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,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。

  门内,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。

  她站在窗前,手中握着一支竹笛。

 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。

  子谦停住脚步。

  他站在巷口,隔着满地的槐花,望着那扇门。

  她没有看见他。

  她只是低着头,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。

 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、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 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,暮色如潮水涌来。

 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,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。

  他转身。

  走了几步。

  他停住。

  他回头。

  那扇门,没有关。

  她站在门边,望着他。

  隔着满地的槐花,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。

  她的眼睛很亮。

  像那夜,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。

  他忽然想起,梦中的她,总是在等他。

 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,望着远方。

  等一个人。

  等了很多很多年。

  他开口。

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?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会。”她说。

  他点点头。

  他没有再说。

  他转身,走进夜色中。

  邱莹莹站在门边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  她握着那支竹笛。

 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三百八十三年。

 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——

  明天还会来吗。

  会的。

  明天会来。

  后天会来。

  每一天都会来。

  你这一世,每一天——

  我都会在。

  ---

  七

  四月二十四,子谦又进城了。

 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。

  辰时,她来了。

 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,买下了一匹布。

  他收了钱,将布递给她。

 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。

  很轻,很快。

 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她也没有。

  她转身走了。

 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
  低下头,继续等下一个买主。

  可他垂下的嘴角,悄悄弯了一下。

  ---

  四月二十五。

  她又来了。

  这一次,她买走了另一匹布。

  他收了钱,将布递给她。

 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。

  这一次,停得久了一点点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她正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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