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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旧事[1/3页]

  第九章青丘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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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西陵的桃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
 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。这一代的老者姓姜,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,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。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——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,至于是哪位先王,没人说得清。

  他只知道,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,总会有人从山下来。

 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,乘着华贵的马车,带着成群的仆从,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,然后匆匆离去。

  有时是寻常百姓,徒步跋涉数百里,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,求一段好姻缘。

  还有时,是些奇奇怪怪的人。

 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。

 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,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,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
 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,眼底的光芒,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,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。

 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,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,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。

 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,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,越过整座朝歌城,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。

 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。

  他只记得,先王的眼睛很亮。

 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。

  “姑娘,”姜老头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……是来祭拜先王的?”

  那姑娘转过头。

  她的面容很年轻,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,可那双眼睛——

  那双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不是沧桑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、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。

  “先王?”她轻声重复。

  姜老头点头。

  “是啊,”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,“帝辛三十五年,先王驾崩于此。”

  “史书上说,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,不知怎的就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那姑娘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抬起头,望着山巅那座石殿。

 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。

  望着满树绯色的、开得正盛的花朵。

  良久。

  她轻声道。

  “他不是来祭祖的。”

  姜老头一怔。

  “他是来找人的。”

  那姑娘收回目光。

 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,转身向山巅走去。

  她的步伐很轻,像踩在云端。

  姜老头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。

  他忽然想起,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——

  “西陵那株老桃树,是一位故人种的。”

  “那位故人……在等另一个人。”

  “等了三百多年。”

 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。

  此刻,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等的人,来了。

  ---

  二

 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。

  三百年了。

 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。

  那时她还很小,不过五十岁,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。

 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,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。

  临别时,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。

  这个满身血污、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,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。

  “青丘的桃花,真好看。”他说。

  “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,也能看到。”

 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。

 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。

 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,一路南下,将它种在西陵山巅。

  种下那日,他在树前站了很久。

  “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。”他说。

  “但愿后世子孙,替寡人看到。”

 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。

  那株桃树,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。

  邱莹莹伸出手,轻触那粗糙的树皮。

  三百年。

 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,变成了青丘九尾。

  她经历过天劫,断过尾,入过世,爱过人。

  她的尾巴,从九条,到六条,到三条,到一条——

  到如今,一条都没有了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,曾经为帝乙挡过箭,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。

 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,听他唤她——

  “邱莹莹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您等的人,来了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她。

  只有风,穿过三百年的岁月,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。

  ---

  三

 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。

  她没有进石殿。

  她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山下的渡口,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,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。

 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。

  三百年。

 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。

  其中三百年,是在青丘度过的。

  那三百年,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,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。

 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
  可此刻,坐在这株老桃树下,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,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
 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。

 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。

 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,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。

 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。

  那时她才三十岁,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。

 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,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,尽在此壁之中。”

  “能参悟多少,全看你的造化。”

 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,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。

  她看不懂。

 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,连尾巴都只有一条。

  可她不甘心。

  她站在那里,从日升站到日落,从月出站到月隐。

  她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
  第七日黄昏,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。

 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,直直贯入她眉心。

  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
  很古老,很遥远,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。

  “青丘九尾之道,不在速成,而在积累。”

  “每断一尾,修为大损;每续一尾,道行愈深。”

  “断尾续尾,九死一生。”

  “你可愿?”

 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“九死一生”。

  她只是用力点头。

  “我愿意。”

  金光散尽。

  她睁开眼。

  身后,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,长大了些许。

 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。

  她只知道,从那一刻起,她踏上了那条路。

 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、至今仍未走完的路。

  ---

  四

  邱莹莹的童年,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。

 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,不与人间往来,不与仙界争锋。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,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,以天地灵气为食,以日月精华为饮。

  那样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  可她不觉得无聊。

  她喜欢桃花。

 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,在夏雨中结果,在秋霜中叶落,在冬雪中蛰伏。

 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、浅淡的、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。

 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 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。

  “莹莹又发呆啦!”

  “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?”

  “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?”

  她不理他们。

  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。

  她那时不知道,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,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。

  她也不知道,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,穿越三百年的岁月,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。

  她只是喜欢桃花。

  没有理由。

  ---

  她第一次断尾,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。

 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。

  青丘狐族,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。渡过了,修为大进;渡不过,轻则折损修为,重则魂飞魄散。

  她一百二十岁,第一次渡劫。

  天劫那夜,母亲守在她身边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天劫来时,不要怕。”

  “你是青丘九尾,你有九条命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可她还是很怕。

  天雷落下时,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。

 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,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。

 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。

  可她没有叫出声。

  她咬着牙,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,沿着经脉游走。

  一个周天。

  两个周天。

  三个周天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雷光散尽。

  她睁开眼。

  母亲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你渡过了。”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。

  身后,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,此刻变成了两条。

  她成功了。

 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。

  可她顾不上高兴。

  她只是觉得累。

  太累了。

  她靠在母亲怀中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  那一觉,她睡了整整三天。

  醒来时,桃花谷中正是黄昏。

 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,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。

  她躺在母亲膝上,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问。

  “渡劫……以后都要这样痛吗?”

  母亲抚着她的发。

  “会越来越痛。”母亲说。

  “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,天劫也越来越重。”

  她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那为什么还要渡劫?”她问。

  母亲看着她。

  “因为你想保护的人,”母亲说,“会越来越强。”

  “你若不渡劫,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。”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我想保护母亲。”她说。

  母亲轻轻笑了。

  “那就好好修炼。”母亲说。

  “嗯。”

  她从那日起,再也没有问过“为什么”。

 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,年复一年地渡劫。

  一百二十年,第一条尾。

  二百二十年,第二条尾。

  三百二十年,第三条尾。

  她用了三百年,修成了青丘九尾。

 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。

  母亲很强,不需要她保护。

  族人们安居乐业,不需要她保护。

  她修炼了三百年,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。

  直到那一年——

  族长召她入殿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三百年前,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。”

  “如今商朝国运衰微,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。”

  她跪在母亲面前。

  “女儿愿往。”她说。

  母亲看着她。

  “你可知道,”母亲说,“此去人间,凶险万分?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女儿知道。”

  “你可知道,”母亲说,“商朝气数已尽,逆天改命谈何容易?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女儿知道。”

  母亲看着她。

  良久。

  “你可知道,”母亲轻声道,“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,否则万劫不复?”

  她沉默片刻。

  “女儿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母亲没有再问。

  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。

  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
  她叩首。

  “女儿……去了。”

  她转身,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。

  桃花谷中,桃花开得正盛。

  她站在谷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母亲站在桃树下,望着她。

 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。

  她忽然想起,小时候她问母亲——

  “母亲,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?”

  母亲说——

  “等人。”

  “等谁?”

  母亲没有回答。

  三百年后,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。

 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  她收回目光。

  她向谷外走去。

  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
  ---

  五

 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,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。

  那夜月色极好,满月如轮,悬在王宫正上方。

 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,看着那个人。

 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。

  他鬓角斑白,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。

  他在发呆。

  一个君王,在批阅奏章时发呆。

  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,不太一样。

 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重重烛影,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。

  然后,他抬起头。

 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,穿过她隐身的阴影——

  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
  “谁在那里?”他沉声道。

  她没有动。

  她只是想看看,这个人间帝王,究竟能不能看到她。

  他拔剑了。

 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。

  “现身!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她从阴影中走出。

 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,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
 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——

  不是恐惧。

  是惊艳。

 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
  她只是觉得,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

  “小女子邱莹莹,来自青丘。”她说。

  她那时不知道,这一句话,会让她记三百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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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为他挡箭那日,其实没有想太多。

  那支箭来得太快,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。

 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,挡在他身前。

 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。

  很痛。

  比天劫还痛。

  可她顾不上痛。

  她只是回头看他。

  “王上没事吧?”她问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不是感激,不是震惊,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。

  那是一种——

  她想了三百年,才终于明白的情绪。

  是心疼。

 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。

  她只是觉得,他的眼睛,真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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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第一次断尾,是为子启。

  那孩子躺在床上,面色青灰,呼吸微弱。

  他那么小,那么轻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
  她跪在他榻前,将掌心贴上他眉心。

 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。

  很痛。

  比天劫还痛。

  比箭伤还痛。

  可她不能停。

 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——

  “邱莹莹!”

 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。

  可她设下了结界,他闯不进来。

 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。

  一遍,一遍,一遍。

  她那时想——

  原来被人记挂,是这样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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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第二次断尾,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。

 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,以全身血脉为引,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。

 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,如红线,如长河,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。

  她跪在他身侧。

 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。

  一条尾,两条尾,三条尾——

 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。

  她只知道,不能让他死。

 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。

 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
 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,他倒在她怀中。

  她抱着他,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。

 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。

 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。

 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,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。

  她那时想——

  原来爱一个人,是这样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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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,是在他驾崩那夜。

  他躺在榻上,握着她的手。

 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,而是微微发凉。

  他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风中残烛。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寡人对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。

  “寡人对你,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。”

  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寡人爱你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也爱你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他轻轻笑了。

  “寡人这辈子,”他说,“从没赢过。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可寡人赢了你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她说,“您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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