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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青丘[1/3页]

  第八章青丘归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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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元年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
  朝歌城张灯结彩,百姓们设香案、陈瓜果,少女们穿针引线,对月祈福。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,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,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,却一筷未动。

  受德——如今该称他帝辛了——望着殿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,久久不语。

  比干跪在他下首。

  “王上,”他轻声道,“您该用些膳了。”

  帝辛没有答话。

 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。

  去年的乞巧节,父王在这殿中设宴,与嫔妃皇子共度佳节。

  他记得父王坐在那里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悲。

  他记得父王的目光,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殿角——那里,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着,不参与宴饮,不与人交谈,只是安静地看着殿中的热闹。

  他记得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枝石榴花,红得像火。

  他记得父王看向她时,眼底那压抑的、不肯宣之于口的温柔。

  而今,父王不在了。

  那女子也不在了。

  这偌大的明堂,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“比干。”帝辛开口。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有消息?”

  比干沉默片刻。

  “回王上,”他轻声道,“邱姑娘自那日出宫后,便再无音讯。”

  帝辛没有说话。

  他早该知道的。

 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,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追寻的痕迹。

  她不想让他追。

  她只想让他忘记。

  可他忘不掉。

 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树下,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
  “殿下,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。”

  他忘不掉她接过那枚刻着“受”字的玉佩时,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悯。

 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,对他说——

  “您日后,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。”

  他没有问她“您还会回来吗”。

  他知道答案。

  可他还是在等。

 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。

  “王上。”比干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。

  帝辛敛神。

  “臣斗胆,”比干道,“太庙修缮之事,臣已安排妥当。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,也已移至偏殿封存。”

  帝辛点头。

  “九鼎余下的八尊,”他说,“需加派人手日夜守护。若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帝辛顿了顿。

  “还有一事。”

  比干抬头。

  帝辛看着他。

  “传寡人旨意,”他说,“自今日起,太庙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寡人要它永远留在那里。”

  比干微微一怔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那尊鼎前,王上曾与邱姑娘并肩而立。

  那尊鼎前,王上曾以轩辕剑仿品对抗魔气,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。

  那尊鼎前,王上曾对邱姑娘说——

  “寡人不需要你报恩。”

  “寡人只需要你活着。”

 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。

  而今,王上不在了。

  邱姑娘也不在了。

  只有那尊残鼎,还立在原地。

  像一座沉默的碑。

  比干叩首。

  “臣遵旨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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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元年八月,西伯侯姬昌周年祭。

 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,并赐谥号“文”。

  这是自商朝开国以来,诸侯首次获赐王爵谥号。

  朝堂上有人反对,说此举逾制,恐启诸侯僭越之心。

  帝辛不听。

  他只是说——

  “姬昌当得此谥。”

  群臣不敢再谏。

  姬发跪在父侯灵前,接过朝歌来使手中的帛书。

  帛书上,是帝辛亲笔所书的“文”字。

  笔力遒劲,如刀刻斧凿。

  姬发看着那个字。

  他忽然想起父侯临终前写给自己的那封信——

  “发儿:

  父一生追光,至死方休。

  光在何处?

  光在朝歌。”

  他握紧那卷帛书。

  “父侯,”他轻声道,“您看到了吗?”

  “您追了一辈子的光——”

  “他记得您。”

  灵堂中,香烟袅袅。

  先西伯侯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。

  他没有回答。

 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。

  可姬发知道,他听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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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元年九月,东夷余孽复叛。

  这一次,帝辛没有调遣黄衮,也没有征召诸侯之兵。

  他亲自挂帅,率玄甲军三万,东出薄姑。

  比干力谏不可。

  箕子沉默不语。

  商容病重在榻,已无力过问朝政。

  帝辛独坐明堂,听完比干的谏言。

  “太师,”他说,“寡人知道你是为寡人好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可寡人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。”

  他看着比干。

  “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。”

  “寡人也要守。”

  他站起身。

  “传寡人旨意,”他说,“三日后发兵。”

  比干跪在地上。

  他望着那个少年挺直的背影。

  他忽然想起,三十一年前,另一个少年也曾站在这里,说——

  “从今往后,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。”

  父子二人,一模一样。

  比干叩首。

  “臣,”他声音沙哑,“愿随王上出征。”

  帝辛看着他。

 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太师,”他说,“你老了。”

  比干摇头。

  “臣老归老,”他说,“还能为王上牵马执鞭。”

  帝辛没有再拒绝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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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,帝辛亲征东夷。

  这是商朝开国以来,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君主。

  战事比预想的更艰难。

  东夷九部虽已臣服,余孽却如野草,烧不尽,斩不绝。他们遁入山林,昼伏夜出,以游击之术袭扰商军粮道。

  玄甲军虽精锐,却不擅山地作战。

  两月之间,三战三捷,却也三战三损。

  帝辛没有退。

  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,亲自巡营、查哨、抚恤伤兵。

 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,老泪纵横。

  “王上,”他说,“先王在时,也曾这样待臣等。”

  帝辛扶起他。

  “寡人不是先王。”他说。

  他看着那老卒。

  “寡人是先王的儿子。”

  老卒看着他。

  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“是,”他说,“您是先王的儿子。”

  他叩首。

  “臣愿为王上效死。”

  帝辛没有说“寡人不需要你死”。

  他只是将那老卒扶起。

  “活着,”他说,“替寡人守住这商朝。”

  老卒看着他。

  “诺。”他说。

  那一夜,帝辛独坐帐中。

  面前摊着东夷的地形图,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态势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抚过图上的一处标记。

  那是薄姑。

  三个月前,父王的玄甲军在这里与东夷决战,阵斩东夷大酋长,取得帝乙三十一年来对东夷的最大胜仗。

  父王接到捷报那日,在明堂中坐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对邱莹莹说——

  “寡人总算……赢了一次。”

  帝辛收回手。

  他闭上眼。

  “父王,”他低声道,“儿臣也会赢的。”

  帐外,夜风呼啸。

  没有人回答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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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,商军与东夷余孽决战于薄姑城外。

  这一战,从清晨打到黄昏。

  东夷残军据险而守,箭矢如雨。玄甲军三次冲锋,三次被击退。

  帝辛立于阵前,望着那面浴血不退的敌军旗帜。

 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。

  那不是轩辕剑仿品——那柄剑,随父王葬入王陵。

  这是父王留给他的另一柄剑。

  剑身素朴,没有繁复的纹饰,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羡”字。

  这是父王年轻时用过的剑。

  帝辛举起那柄剑。

  “玄甲军!”他大喝。

  “随寡人——冲锋!”

  他策马当先,直冲敌阵。

  士卒们望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王旗,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身影。

  他们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,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策马冲阵。

  他们想起那个鬓发苍白的君王,在城楼上目送他们出征时,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希冀。

  他们想起他说——

  “寡人老了。”

  “商朝的日后,要靠你们了。”

 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。

  “为王上!”

  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成百上千个。

  “为王上——!”

  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。

  那一日,东夷残军全军覆没。

  那一日,商军大获全胜。

  那一日,帝辛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握着那柄刻着“羡”字的剑,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。

 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
  “您日后,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。”

  他轻轻笑了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儿臣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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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二年正月,帝辛班师回朝。

  朝歌城张灯结彩,百姓夹道相迎。

 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门外,山呼万岁。

  帝辛下马,亲手扶起比干。

  “太师,”他说,“寡人回来了。”

  比干看着他。

  十七岁出征,十八岁凯旋。

  一年的战火,在他眉目间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
  他瘦了,黑了,眼底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。

  比干忽然眼眶一热。

  “王上,”他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长高了。”

  帝辛微微一怔。

  他低头看看自己。

  然后,他轻轻笑了。

  “是啊,”他说,“寡人长高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父王若看到,也会高兴的。”

  比干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跪在那里,老泪纵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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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二年三月,太子子启行冠礼。

  十岁的少年穿上玄色礼服,在太庙中跪于兄长的面前。

  帝辛亲手为他加冠。

  “启弟,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大人了。”

  子启看着他。

  一年的分别,兄长变了太多。

 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明堂下首、安静记录群臣言辞的少年。

  他是御驾亲征、大败东夷的王。

  他是商朝的新君。

  可他看着子启的目光,还是和从前一样。

  温和的,包容的,带着一点兄长特有的纵容。

  子启忽然鼻子一酸。

  “兄长,”他轻声道,“父王若在,也会高兴的。”

  帝辛看着他。

  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
  “父王在看着我们。”他说。

  子启点头。

  他没有哭。

  他已经是大人了。

  大人不该随便哭。

  可他转身时,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  帝辛看见了。

  他没有说破。

  他只是站在太庙中,望着那尊重新修缮过的九鼎。

  鼎中,没有玄圭碎片。

  那些碎片,有的随父王葬入王陵,有的被邱姑娘带走,有的在那一夜与成汤王的残魂一同消散。

  九鼎不再有镇国之力。

  商朝也不再是那个靠魔族契约苟延残喘的王朝。

  它是新的商朝。

  是他和启弟、和比干箕子、和满朝文武、和天下万民——

  一起守住的商朝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您看到了吗?”

  太庙寂静。

 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,袅袅向上,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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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二年五月,西伯侯姬发入朝觐见。

  他是来谢恩的。

  谢先王赐谥“文”之恩。

  谢新君不疑不忌、以诸侯之礼相待之恩。

 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
  帝辛亲手扶起他。

  “姬发,”他说,“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你我也是故人。”

  姬发看着他。

  一年不见,他也变了。

  不是相貌变了,是气质变了。

  从前他只是沉稳,如今那沉稳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后的从容。

  他从一个少年,长成了真正的君王。

  “王上,”姬发轻声道,“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姬发看着他。

  “臣听闻,”他说,“先王在位时,身边有一位邱姑娘。”

  帝辛没有说话。

  姬发继续道。

  “臣还听闻,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驾崩后,独自离宫,不知所踪。”

  他看着帝辛。

  “王上可知她去了何处?”

  帝辛沉默良久。

  “不知。”他说。

  姬发看着他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 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、干枯的花瓣。

  “这是父侯临终前交给臣的。”他说。

  帝辛接过那花瓣。

  那是一瓣桃花。

  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,是浅浅的绯色,如朝霞落在枝头。

  花瓣已干枯,却仍保留着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
  “父侯说,”姬发轻声道,“三十年前,他追查祖乙王陵时,曾远远见过一座山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那座山在东海之滨,青丘之北三百里处。”

  “山中桃花盛开,绯色如霞。”

  “父侯说,那座山叫什么名字?”

  他看着帝辛。

  帝辛握紧那片干枯的花瓣。

  “西陵。”他说。

  姬发点头。

  “西陵。”他重复道。

  他没有再说。

 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,转身退出明堂。

  帝辛站在原地,握着那片花瓣。

 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话——

  “殿下,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。”

  “遇见她之后,您就会明白,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。

  绯色的,干枯的,来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。

  他忽然笑了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您找到了。”

 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,贴身藏好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。

  东海之滨。

  青丘之北。

  西陵。

  那里,桃花正在盛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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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帝辛二年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
  又是乞巧节。

  帝辛独自登上观星台。

  他站在那里,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。

  去年的乞巧节,他在明堂中设宴,群臣毕至,宾主尽欢。

  前年的乞巧节,父王还在。

  父王陪着他和启弟、子姝他们一起赏月,亲手给他们分巧果。

  父王说,寡人小时候,先帝也是这样带寡人过节的。

  父王说,等启儿再大些,寡人带他来这里,把先帝教给寡人的,都教给他。

  父王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  帝辛望着那轮月。

  他忽然开口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启弟今年十一岁了。”

  “儿臣教他认星星,他学得很快。”

  “他说,等他长大了,也要像父王一样,做一个守护万民的好君王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儿臣告诉他,您就是这样的好君王。”

  月光如水,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。

  他没有哭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轮明月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  帝辛没有回头。

  “太师,”他说,“寡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  比干没有退下。

  他走到帝辛身侧,与他并肩站在观星台上。

  “王上,”他轻声道,“臣斗胆,有一事相问。”

  帝辛转头看他。

  比干看着他。

  “王上可知,”他说,“先王驾崩那日,对臣说了什么?”

  帝辛没有说话。

  比干轻声道。

  “先王说——‘寡人这辈子,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。’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先王说——‘你替寡人告诉她。’”

  他看着帝辛。

  “王上可知,那两个字是什么?”

  帝辛沉默良久。

  “寡人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比干看着他。

  “是……”他试探道。

  帝辛没有回答。

  他只是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道。

  “她知道的。”

  “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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