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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旧事[2/3页]

  他笑了。

  他慢慢闭上眼。

  他的手,还握着她的手。

  他的呼吸,渐渐平稳。

  他没有再醒来。

  她守在他榻边,握着他的手,从黄昏守到黎明。

  她没有哭。

 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。

 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。

  她想抚平它。

  可她做不到。

  她只能在这里,守着他,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。

  天亮时,受德来了。

  她站起身。

 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,“您可以休息了。”

  她俯身,在他唇上落下一吻。

  很轻。

  很快。

  像梅园中那一日。

  然后,她转身。

  她向殿门走去。

  走到门边时,她停了一下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。

  “子羡。”她第一次这样唤他。

  他没有回答。

  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——”

  “你是我三百年来,见过最好看的人。”

  她推门而出。

 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
  她走入晨光中。

 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。

  ---

  六

 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。

 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。

  屋前有一片空地,她开垦出来,种了几株桃树苗。

 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。

  她离开青丘时,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。”

  她接过来。

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,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。

 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。

 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。

 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。

 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。

 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、施肥、松土。

  它们长得很快。

  第三年春天,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。

  绯色的,浅淡的,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。

  她站在树下,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。

  她忽然想起,帝乙说过——

  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桃花开了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她。

  只有风,穿过千山万水,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。

 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。

  ---

  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。

  清晨醒来,推开窗,便是满山的桃花。

 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。

 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。

  里面的玄圭碎片,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,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,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。

 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。

 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。

 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。

  有她欠了三百年、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。

  她跪在鼎前。

  “祖乙王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青丘九尾邱莹莹,今日又来叨扰了。”

  鼎中寂静。

  可她总觉得,他听到了。

  就像帝乙在时,她总觉得,她说什么,他都听到了。

  ---

  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。

  那株树太老了。

  三百三十年,树皮皲裂如龟甲,枝干虬曲如龙。

 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。

  开得很慢,很少,稀稀疏疏几朵。

  可还是绯色的,浅淡的,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。

  她靠在树干上,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。

 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,她站在他身后。

  他那时还很年轻,不过四十出头。

 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。

 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。

  她问他:“王上,您在想什么?”

 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。

  “寡人在想,”他说,“三百年后,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?”

 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 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,不懂什么叫“三百年”。

  三百年对她来说,太远太远。

 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。

  可如今,三百年过去了。

  她站在这里。

  这株树也在这里。

  记得他的人,也在这里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有人记得。”

  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
  风吹过。

  老桃树上那几朵绯色的花,轻轻摇曳。

  像在点头。

  ---

  七

 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十年。

  十年里,她种了满山的桃树。

  从山脚到山巅,从渡口到祖乙王鼎前,到处都是她亲手栽下的桃花。

  每年春天,整座西陵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。

  守陵的姜老头说,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桃花。

  “姑娘,”他问她,“您是从哪儿来的?”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
  “比朝歌还远吗?”

  “比朝歌远多了。”

  姜老头咂咂嘴。

  “那您还回去吗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望着山下的渡口,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。

  良久。

  “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”她说。

  姜老头不懂。

  他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卒,不懂什么叫“家”。

  他只知道,这位姑娘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来西陵,从十年前开始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
 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。

  她说——

  “莹莹。”

  “莹是哪个莹?”

  她伸出手指,在空中虚画。

  “晶莹的莹。”

  姜老头不识字。

  他只是点点头。

  “莹姑娘,”他说,“好名字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
  ---

  十年里,她回过一次青丘。

  那是她来西陵后的第五年春天。

  母亲病重。

  她接到族中传讯,连夜策马向北。

  三日夜,她穿越千里山河,站在桃花谷口。

  谷中桃花开得正盛。

  母亲躺在榻上,白发如雪,面容平静。

  见她来,母亲轻轻笑了。

  “莹莹,”母亲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
  她跪在母亲榻前。

  “母亲,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女儿不孝……”

  母亲摇头。

  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母亲说。

  她握着女儿的手。

  “比母亲做得好。”

  邱莹莹看着她。

  母亲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

  她忽然想起,三百年前,这双手曾牵着她,走过桃花谷的每一条小径。

  教她修炼,教她化形,教她渡劫。

  教她——如何爱人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,“我等的人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他不在了。”

  母亲看着她。

  “他知道你爱他吗?”母亲问。

  邱莹莹点头。

  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亲口告诉他的。”

  母亲轻轻笑了。

  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
  她闭上眼。

  “莹莹,”她轻声道,“母亲等的人……”

  她没有说下去。

  她的呼吸,渐渐停了。

  邱莹莹跪在那里,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。

  她没有哭。

  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。

 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,久到桃花谷中的桃花落了一地。

  然后,她站起身。

  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入衾被中。

  她俯身,在母亲额上落下一吻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您等的人,一定会来的。”

  她转身,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。

 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。

  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、肩头,又轻轻滑落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她策马向西,向着西陵。

  向着那株老桃树。

  向着她为自己选定的归处。

  ---

  八

  母亲去世后,邱莹莹在西陵又住了二十年。

  三十年,足够一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
 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。

 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,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。

 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。

  她试着忘记过。

 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,望向那株老桃树。

 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。

 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,折一枝桃花,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。

  她试了三十年。

  她失败了。

  她忘不掉。

 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。

 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。

 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寡人爱你”时,眼底那片温柔的海。

  她忘不掉。

  她也不想忘掉。

  ---

  帝辛三十五年,她在那株老桃树下,等来了那个人。

  他老了。

  五十一岁,鬓边白发如霜,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。

 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
  可他看她的目光,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  温柔的,澄澈的,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——

  她后来知道了。

  那是思念。

  三十五年。

 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。

  从朝歌到西陵,从西陵到青丘,从青丘到天涯海角。

 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,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。

  他找不到。

 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。

  她怕他找到她,就会像父王一样,再也离不开。

 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,在这西陵的山风中,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。

  她怕他死。

  可他还是来了。

  他找到她了。

  他坐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

  他说——

  “寡人来找你了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她忽然笑了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等了您三十五年。”

  他靠在她肩上,慢慢闭上眼。

  他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风中残烛。

  她没有动。

 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,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。

  他的呼吸,渐渐停了。

  他的手,还握着她的手。

  紧紧的,像怕她再走掉。

  她没有抽回手。

 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,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。

  “子羡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等了您三百年。”

  “您等了我三十五年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扯平了。”

  她闭上眼。

  身后,最后一尾虚影,化作点点金芒,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。

  金芒如雨,纷纷扬扬。

 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。

  那桃花,刹那间开得极盛。

  绯色的,浅淡的,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。

 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。

 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。

 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。

  终于——

  寄到了。

  ---

  九

  可她没有死。

 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。

  断尽九尾之日,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。

 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,散入西陵的浓雾中。

 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。

  她明明——

  她睁开眼。

 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。

  帝辛靠在她肩上,已然没有了呼吸。

  他的手,还握着她的手。

  她的身后——

  她猛然回头。

  九尾。

  九条虚幻的、璀璨的、金光流转的狐尾。

 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,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,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。

  可此刻,它光洁如初。

 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。

 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。

 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——

  她怔住了。

 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  她只是跪在那里,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,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
  良久。

  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
  很古老,很遥远,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。

  她听过这个声音。

  三百年前,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。

 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,直直贯入她眉心。

  那个声音问她——

  “青丘九尾之道,不在速成,而在积累。”

  “每断一尾,修为大损;每续一尾,道行愈深。”

  “断尾续尾,九死一生。”

  “你可愿?”

  她说——

  “我愿意。”

  此刻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“九尾尽断,九死一生。”

  “九死一生之后——”

  它顿了顿。

  “便是九尾重生。”

  邱莹莹跪在那里,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。

  她忽然明白了。

 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,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。

  断尾,是为了续尾。

  续尾,是为了重生。

  九尾尽断之日——

 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,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。

  三百年。

  她用了三百年,走完这条路。

  从一条尾,到九条尾。

  从懵懂小狐,到青丘九尾。

  从不知爱为何物,到爱过、失去过、等待过——

  到终于圆满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。

  她俯身,在他额上落下一吻。

  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您等的人,回来了。”

  她站起身。

 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,如九道金色的河流。

  她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,她停住。

  她没有回头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山下的渡口,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。

  “子羡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会再来看您的。”

  “每年桃花开的时候,都来。”

  “和您一起看。”

  晨风拂过,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。

 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落在帝辛胸前。

 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。

  她没有捡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了很久。

  然后,她迈步。

  向山下走去。

  ---

  十

  邱莹莹回到青丘。

  桃花谷中,桃花开得正盛。

  她站在谷口,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。

  三十年前,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。

  三十年前,她从这里出发,去往西陵。

  三十年前,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  可她回来了。

 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。

 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。

 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。

  她走进谷中。

  族人们看见她,纷纷驻足。

  有人认出她,惊呼——

  “是莹莹!”

  “莹莹回来了!”

  “莹莹——你的尾巴——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我的尾巴,”她说,“都回来了。”

 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。

  殿门虚掩。

  她推开门。

  殿中一切如旧。

 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,香烟早已燃尽。

  她跪在灵位前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女儿回来了。”

  “女儿……修成九尾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女儿找到了那个人。”

  “也失去了那个人。”

  “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,陪他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
  “女儿不后悔。”

  她叩首。

 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您等的人,来了吗?”

  灵位寂静。

 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傻孩子。”母亲说。

  “母亲等的人——”

  “早就来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。

  灵位后,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。

 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。

  她伸手,将它轻轻捧起。

 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
  “祖乙”。

  她怔住了。

  三百年。

 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——

  是祖乙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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