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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旧事[3/3页]

  是祖乙王。

  三百年前,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,救青丘于危难。

  三百年前,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,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。

  三百年前,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,临终前念念不忘的,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。

  她一直以为,祖乙王北上青丘,是为践行君王之责。

  她一直以为,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,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。

  她一直以为——

 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。

  三百年。

 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,守了三百年。

 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  母亲等的那个人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
 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,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。

 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,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。

 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——

  “但愿后世子孙,比寡人做得更好。”

  替他在三百年后,等来了她。

 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。

 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。

  她叩首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
  她站起身。

  她转身,走出那间殿宇。

 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。

  她站在桃树下,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。

  她忽然想起,帝乙说过——

  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。”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桃花开了。”

  “您看到了吗?”

  风起。

 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的发间、肩头。

 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。

  她闭上眼。

  她知道,他看到了。

  ---

  十一

 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。

  她没有再去西陵。

 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,她会站在桃花谷口,朝着西边的方向,遥遥望上一眼。

 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,系上一根红绳,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。

  那牌位边,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。

  有些已经枯了,颜色褪成浅褐。

  有些还是新鲜的,绯红如霞。

  她每年插一枝。

  从不间断。

  族人们问她:“莹莹,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?”

  她只是笑笑。

  “等人。”她说。

  “等谁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。

 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她在等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  可她还是在等。

 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——

  “寡人来找你了。”

  ---

  十二

 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。

 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——长者传幼者,前辈带后辈。

  她当年也是这样,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。

  如今,母亲不在了。

  轮到她来教了。

  小狐们都很怕她。

 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。

  恰恰相反,她太温柔了。

  温柔得像一缕风,一片云,一瓣落花。

  可她的眼睛——

  小狐们说,莹莹姑姑的眼睛,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。

  看不见底。

 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。

  他们只知道,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,目光总是很轻,很淡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 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。

 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。

  “莹莹姑姑,”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。

  “你的尾巴……为什么有九条呀?”

 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因为我修炼了很久。”她说。

  “有多久?”

  她想了想。

  “三百三十三年。”她说。

  小狐们惊呼。

  三百三十三年!

  他们中最年长的,也不过五十岁。

  三百三十三年,对他们来说,太远太远。

 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。

  “莹莹姑姑,”另一只小狐问,“你修炼的时候,累不累呀?”

  邱莹莹想了想。

  “累。”她说。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?”

  她沉默片刻。

  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想保护一个人。”

  小狐们眨眨眼。

  “保护谁呀?”

  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,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。

  “一个很好的人。”她说。

  小狐们似懂非懂。

 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——

  “那个人也在修炼吗?”

  “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?”

  “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?”

  邱莹莹一一回答。

  “他没有修炼。”

  “他没有尾巴。”

  “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
  小狐们追问。

  “多远?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。”她说。

  小狐们不问了。

 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,也不明白“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”是什么概念。

  他们只知道,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,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。

  像风吹过水面。

  像雨落入深潭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——

  “母亲,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?”

  母亲说——

  “等人。”

  “等谁?”

  母亲没有回答。

  如今,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。

  如今,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。

  ---

  十三

 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。

  五十年,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。

 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,尽数传授给下一代。

 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。

 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。

  她的记性太好。

  三百八十三年,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。

 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,拔剑对着她的模样。

 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,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。

 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寡人爱你”时,眼底那片温柔的海。

  记得他驾崩那夜,她守在他榻边,从黄昏守到黎明。

 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,他靠在她肩上,呼吸渐渐停止。

 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。

 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。

 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
 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,每一条溪流的走向,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。

  她想忘记。

  她试过。

  她失败了。

  她不想再试了。

  ---

  她一百五十岁那年,第一次渡劫。

  一百二十岁那年,第二次渡劫。

  三百二十岁那年,第三次渡劫。

  她渡过了。

 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,第二条尾,第三条尾。

 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。

  后来她才知道,比渡劫更难的事,还有很多。

 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,一点一点燃尽气血,却无能为力。

 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。

  比如等待。

 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 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,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——

  然后发现,从来没有习惯过。

 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,第四次渡劫。

  天雷落下时,她想起了帝乙。

 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。

 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寡人等你回来”。

  想起他说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”。

  天雷劈在她身上。

  她没有躲。

  她只是闭上眼,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。

  很痛。

 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。

  可她咬着牙,将那道雷引入体内,沿着经脉游走。

  一个周天。

  两个周天。

  三个周天。

  雷光散尽。

  她睁开眼。

  身后,第四条尾,续上了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只手,曾经被他握在掌心。

  她轻轻握拳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又渡过一次劫了。”

  没有人回答她。

 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。

  她只是抬起头,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。

  “您看到了吗?”

  天空寂静。

  可她觉得,他看到了。

  一定看到了。

  ---

  十四

 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,第六次渡劫。

 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。

  天雷落下时,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。

  她跪在桃花谷中,双手结印,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。

  天雷一道接一道,劈在她身上。

  她咬着牙,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。

  经脉在撕裂,又在愈合。

  血肉在焦黑,又在重生。

 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。

 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——

  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
  不是从天上来的。

  是从她心底来的。

  很轻,很轻。

 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。

  像雨落入深潭。

  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——

  “寡人在这里。”

  她猛然睁开眼。

  天雷散尽。

  她跪在原地,身后第六条尾,金光璀璨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那双手,曾经被他握在掌心。

  曾经为他挡过箭,为他驱过咒,为他断过尾。

  曾经在他临终前,替他合上双眼。

  她轻轻握拳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又渡过一次劫了。”

  风吹过。

  桃花谷中,花瓣纷落如雨。

  她抬起头,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。

  她忽然笑了。

  “您每次都在。”她说。

  “对不对?”

  花瓣落在她掌心。

  绯色的,浅淡的,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
 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。

  “我知道的。”她说。

  “您一直都在。”

  ---

  十五

 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,第九次渡劫。

 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。

  五十年来,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。

  桃花谷中的桃林,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。

  每年春天,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。

  她站在谷口,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。

  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母亲也站在这里。

  望着同样的花海。

 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母亲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女儿终于懂了。”

  她转身。

 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。

 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,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。

  她站在壁前。

 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。

 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,她才三十岁。

 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,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。

 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“九死一生”,什么叫“断尾续尾”,什么叫“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”。

 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。

  “我愿意。”

  三百年后,她再次站在这里。

  她身后,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。

 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。

  她忽然开口。

  “神山之主。”她说。

  玉璧微微震颤。

  那个古老的、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“青丘九尾,”它说,“你修成圆满了。”

  她点头。

  “是。”她说。

  “你此行所求为何?”

  她沉默片刻。

  “我想知道,”她说,“他去了哪里。”

  玉璧沉默。

  良久。

  “他?”那声音问。

 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  “帝乙。”她说。

  “子羡。”

  “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爱的那个人。”

 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 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。

  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
  “他去了轮回。”它说。

  “轮回?”她心头一震。

  “六百年魔族契约,以他血脉为祭。”那声音说,“契约焚尽之日,他欠下的因果,也一并偿还了。”

  “他入轮回,再世为人。”

 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
  三百年。

  她以为他死了。

 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,不入轮回,不留片念。

 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  可他去了轮回。

  再世为人。

  “他在哪里?”她问。

  玉璧没有回答。

  “他在哪里?!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  玉璧沉默。

  然后,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。

  金光从壁中涌出,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。

  光芒中,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
  不是青丘。

  不是朝歌。

  不是西陵。

 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。

  青山如黛,绿水如绸。

 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
  村口的老槐树下,坐着一个少年。

 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眉目清俊,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。

  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
 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他望向远方。

  他的眼睛——

 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。

 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、找了三百三十五年、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——

 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。

  她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
  “子羡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。

  他只是望着远方,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。

  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削那支竹笛。

 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,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。

 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。

  她伸出手,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。

 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,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。

  可她没有收回手。

 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,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。

 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。

  隔着生死轮回。

 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。

  她终于——

  又见到他了。

  ---

  十六

  “他在哪里?”她问。

  玉璧沉默。

  “求你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哽咽。

  “他在哪里?”

 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。

 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。

  “人间。”它说。

  “江南道,越州,山阴县。”

  “他叫——”

  它顿了顿。

  “子谦。”

  金光散尽。

  玉璧恢复如初,壁上符文静静流转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
  邱莹莹跪在那里。

 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。

  “子谦。”

  “子谦。”

  “子谦。”

  她站起身。

  她走出禁地。

  桃花谷中,桃花开得正盛。

  她站在谷口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
  那里,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。

  那里,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。

  那里,她等了他三十五年,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。

  如今,他在更远的地方。

  江南道。

  越州。

  山阴县。

  他叫子谦。

  她轻轻笑了。

  “子羡,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你又改名字了。”

  她向谷外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,她停住。

  她回头,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、教了五十年小狐、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。

  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
  “等他这一世走完。”

  “我带他一起回来。”

  “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。”

  风吹过。

 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落在她的发间、肩头。

  她没有再回头。

  她向山外走去。

  走向人间。

 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。

  走向她的——

  子谦。

  ---

  (第九章完)

  【后记: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,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。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、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。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,敬请期待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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