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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鹿台[1/3页]

  第六章鹿台残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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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帝乙醒来的第三日,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
  朝歌城一夜白头。太庙黑色的飞檐覆了薄雪,远望如素帛覆鼎;宫巷的青石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,踏上去无声无息,只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。

  邱莹莹站在廊下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
 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,化作一滴水珠,晶莹透亮,像泪。

  她身后的狐尾,如今只剩六条。

  那第七条是在成汤王陵中断的——不是契约之火焚烧时,是归途那三日三夜,她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帝乙心脉,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把他拽回来。

  断尾那一刻,她其实感知到了。

  那是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,不是从尾巴根处传来的,是从魂魄深处。像是有人用钝刀,将她三百年修为一点一点剜去。

  她没有叫出声。

  帝乙靠在她怀中昏迷着,她不想惊动他。

  “姑娘,外面冷,进屋吧。”

  小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件狐裘。

  邱莹莹没有接。

  “王上呢?”她问。

  “刚喝了药,又睡下了。”小莲轻声道,“太医说,王上失血过多,至少得将养三个月。”

  三个月。

  邱莹莹看着掌心那滴已化作虚无的水珠。

  成汤王陵那条路,只焚尽了帝乙血脉中的魔族契约,并未波及商朝国祚。九鼎虽崩了一尊,其余八尊仍在,镇国之力虽大不如前,总算没有彻底断绝。

  可黎先生逃了。

  他带着三枚玄圭碎片、满腹的秘密、以及对她和帝乙刻骨铭心的仇恨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蛟人也逃了。

  那夜在西陵,他趁九鼎崩裂、陵中混乱之际越狱,自此再无音讯。

  他还会回来的。

  邱莹莹知道。

  他会带着更恶毒的咒术、更强大的魔傀、更周密的阴谋卷土重来。

  到那时,她只剩六尾。

  六尾,够用吗?

  她不知道。

  “姑娘。”小莲又唤了一声。

  邱莹莹回过神,接过狐裘披上。

  “陪我去太庙走走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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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

  太庙静得出奇。

  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,已被移入偏殿封存。箕子以千年桃木钉入地脉,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镇魔大阵,将那残鼎中残留的魔气死死压制。

  可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,仍如附骨之疽,挥之不去。

  邱莹莹站在殿中,看着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铜残片。

  帝乙的血曾滴在这里。轩辕剑仿品的金光曾与九鼎共鸣。她的法力曾无数次涌入鼎身,试图延缓那不可阻挡的崩毁。

  都无济于事。

  六百年国祚,三百年的阴谋,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。

  一尊鼎的崩裂,只是开始。

  “邱姑娘。”

  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邱莹莹转身,见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,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
  “殿下。”她微微颔首。

  箕子走到鼎前,俯身拾起一片残骸。

  “九鼎铸于成汤六年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一年,成汤王三十五岁,刚刚平定天下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他大概想不到,六百年后,他的子孙会跪在这尊鼎前,用自己的血,偿还他当年签下的债。”

  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
  箕子转头看她。

  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断了几尾?”

  邱莹莹沉默片刻。

  “两条。”她说。

  箕子看着她,眼底有极深的悲悯。

  “成汤王陵那条路,”他轻声道,“王上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契,若无九尾狐族法力护持心脉,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是你替他撑过来的。”

  邱莹莹没有否认。

  箕子轻轻叹息。

  “老夫活了五十六年,”他说,“见过许多痴人。有为情的,有为义的,有为忠的,有为孝的。可老夫从没见过——”

  他看着她。

  “——有谁像姑娘这样,明知是死路,还一步一步往里走。”

  邱莹莹垂下眼帘。

  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您知道吗?青丘狐族,从不欠人情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欠他一条命。他替我挡箭那日,箭头再偏三分,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脉。”

  “你替他挡了。”箕子说,“两不相欠。”

  “不一样的。”邱莹莹摇头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那堆残鼎。

  “他替我挡箭,是因为不想看我死。”

  “我替他挡箭,也是不想看他死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可这几个月下来,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——救太子、追玄圭、成汤王陵——都不是因为‘欠他’。”

  她轻声道。

  “是因为我想做。”

  箕子看着她。

  良久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“老夫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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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

  邱莹莹从太庙出来时,雪已停了。

  天空仍是铅灰色,沉甸甸地压着整座朝歌城。空气冷冽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
 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,不知不觉走到太**外。

  隔着半掩的宫门,她听见子启的笑声。

  那孩子正由太傅领着,在院中辨认雪地里的鸟爪印。他穿着厚厚的裘衣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却兴致勃勃,一边指一边问:

  “太傅,这是麻雀吗?这个大的呢?是喜鹊吗?”

  太傅含笑一一解答。

  邱莹莹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
  她只是隔着门缝,看着那个曾经奄奄一息的孩子,如今能跑能跳、能笑能问。

  值得。

  断的那条尾巴,值得。

  她转身,正要离开。

  “邱姐姐!”

  子启眼尖,竟隔着门缝看见了她。

  他丢下太傅,踩着积雪跌跌撞撞跑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
  “姐姐,你怎么不进来?”

  邱莹莹低头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。

  “姐姐还有事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子启看着她,忽然皱起小眉头。

  “姐姐,你瘦了。”

  他伸出小手,努力地够她的脸。

  “你是不是生病了?你冷吗?我这里有手炉,母后给我备的,给你用——”

  他说着就要解自己腰间的暖炉。

  邱莹莹按住他的手。

  “殿下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“嗯?”

  “殿下日后,”她顿了顿,“要好好读书,好好习武,听王上和王后的话。”

  子启眨眨眼。

  “姐姐你要出远门吗?”

  邱莹莹没有答话。

  她只是弯下腰,轻轻抱了他一下。

  “姐姐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
  子启认真点头。

  “那你要快些回来。”他说,“等我学会骑马,我骑给你看。”

  邱莹莹微笑。

  “好。”

  她松开他,转身走入雪后的暮色中。

  子启站在宫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。

  他忽然觉得,姐姐今日穿的那件狐裘,白得像雪一样。

  雪是会化的。

  他小小的心头,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。

  “姐姐!”他喊。

  邱莹莹停步。

  子启张了张嘴,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。

  他只是一路小跑追上去,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手里。

  “这个给姐姐。”他说,“姐姐手冷。”

  邱莹莹低头,看着那只小小的、刻着祥云纹的铜手炉。

  炉中还燃着炭,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。

  “多谢殿下。”她说。

  子启咧嘴笑了。

  他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袭白衣渐渐走远,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中。

 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邱姐姐的最后一面。

  那日之后,他再也没见过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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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

  帝乙醒来后第五日,开始强撑着处理政务。

  比干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搬进寝殿,一摞一摞码在案头。他靠在榻上,一份一份地看、批、驳、准。

  邱莹莹守在旁边,不时替他换茶、添炭。

  太医一日三诊,每次都摇头叹息。

  “王上,您这身子,当真不能再劳累了。”

  帝乙批着奏章,头也不抬。

  “寡人知道了。”

  太医知道这句“知道了”就是“寡人不会听你的”,只好叹着气退下。

  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
 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。

  九鼎崩了一尊,国祚虽未断绝,镇国之力已大不如前。东夷虎视眈眈,西岐虽暂时结盟,可能撑多久仍是未知数。南方诸侯至今没有回音,显然是在观望局势、待价而沽。

  商朝如同一间漏雨的旧屋,四处都在漏水,他却只有一双手。

  他不敢停。

  他也停不下来。

  第七日夜,帝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,搁笔时,手竟微微颤抖。

  他没有在意,只是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西岐那边,”他问比干,“可有新消息?”

  “姬昌遣使来报,”比干道,“西岐已增兵三万,驻守商岐边境。若有东夷西侵,他可随时东进支援。”

  帝乙点头。

  “南方诸侯呢?”

  “南伯侯鄂崇禹……尚无回音。”

  帝乙沉默片刻。

  “派人再去催。”他说,“就说是寡人亲口问的。”

  “诺。”

  比干退下。

  殿中只剩帝乙与邱莹莹。

  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相依相偎。

  帝乙靠在榻上,闭上眼。

  “寡人老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  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

  “寡人年轻时,”帝乙没有睁眼,“以为当王,就是金口玉言,四海臣服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后来才知道,当王,是天下人都可以靠你,唯独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靠。”

 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。

  “您可以靠我。”她说。

  帝乙睁开眼。

  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的、笃定的光芒。

  他忽然轻轻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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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

  这年冬天格外漫长。

  从第一场雪到腊月,朝歌城共下了七场大雪。太庙的飞檐覆了又白,白了又覆,积雪最厚时足有三尺,压断了不少枯枝。

  帝乙的身子始终没有大好。

  太医说是失血过多、伤了根本,只能慢慢将养。可每日堆在案头的奏章不见少,四方诸侯的动向、边关的军情、朝中的人事倾轧,哪一件都离不开他。

  他撑着,从腊月撑到年关,从年关撑到开春。

  开春那日,邱莹莹陪他登上观星台。

  这是他们第二次并肩站在这里。

  上一次是秋日,满城黄叶,他说:“百年之后,是否还有人记得,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,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。”

  这一次是早春,积雪初融,檐角滴着融水,滴滴答答,像时间的脚步声。

  “寡人还记得,”帝乙望着城郭,“你第一次站在这里,对寡人说——您是英雄。”

 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。

  “您现在也是。”她说。

  帝乙轻轻笑了。

  “寡人哪里是什么英雄。”他说,“寡人不过是一个,守不住先祖基业、护不住妻儿臣民、连自己的命都要靠你才能捡回来的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——无能之人。”

  邱莹莹转头看他。

  “王上,”她说,“您知道青丘为什么会有九尾狐吗?”

  帝乙一怔。

  “青丘典籍中说,”邱莹莹轻声道,“上古时期,天地间有大劫,生灵涂炭。有一只白狐,为了救自己的族人,独自闯入神山,求取仙药。”

  “神山之主被她的诚心感动,赐她仙药,并许她一个愿望。”

  “那只白狐说:‘我不求长生,不求成仙,只求我的族人,世世代代,都能有九条命。’”

  帝乙静静听着。

  “神山之主答应了。”邱莹莹说,“从此青丘狐族,皆有九尾。断一尾,可续一命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可神山之主还说:‘九尾是恩赐,也是诅咒。你与你的族人,世世代代,都将为人间挡劫。’”

  她看着帝乙。

  “青丘狐族的宿命,不是报恩。”

  她轻声道。

  “是挡劫。”

  帝乙看着她。

  “三百年前,”邱莹莹说,“祖乙王北上抗敌,是为青丘挡劫。”

  “三百年后,我入世报恩,是青丘为商朝挡劫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这不是谁欠谁。”

  “这是宿命。”

  帝乙沉默良久。

  “所以,”他轻声道,“你来人间,不是为了报三百年前的恩?”

  邱莹莹摇头。

  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报恩只是个由头。”

  她看着他。

  “我来人间,是因为该轮到我了。”

  帝乙看着她。

  他没有问她“那你后悔吗”。

  他知道答案。

  他只是伸出手,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,轻轻别到耳后。

  “寡人这辈子,”他说,“从不信命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可寡人信你。”

  邱莹莹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
  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
  观星台上,春风料峭,吹动两人的衣袂。

  檐角的融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,像时间的脚步声,像心跳的节拍,像三百年前那只白狐,对着神山之主许下愿望时,眼底不灭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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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六

  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九。

  那日天色晴好,帝乙在明堂接见东伯侯使者,商议东夷边防事宜。邱莹莹独自在偏殿,以法力温养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。

  断了两尾,她的法力大不如前。从前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,如今需两个时辰,还常常力有不逮。

  可她没有放弃。

  这枚玄圭碎片是成汤王陵那六枚之外,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
  黎先生有三枚,蛟人手中还有一枚被魔气污染的。

  他们必须在对方集齐九枚之前,先找到其余失落的碎片。

  否则,待魔族契约被对方反向利用——

  她不敢想下去。

  正调息间,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。

  那不是身体的不适,是感知深处的警兆——有什么东西,正在逼近朝歌城。

  她猛然睁眼。

  偏殿窗外,原本晴朗的天空,此刻竟暗了下来。

 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暗,是浓稠的、死寂的、仿佛整座城池被某只巨手攥住的压抑。

  邱莹莹疾步冲出门外。

  宫道上,宫人们惶惶然仰头望天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
  她抬头。

  朝歌城上空,悬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。

  玄圭碎片。

  被魔气彻底污染的那一枚。

  它悬在太庙正上方,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便有浓稠的黑雾从玉中渗出,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在天空中缓缓洇开。

  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嘶哑而得意。

  “帝乙——”

  “九尾狐——”

  “三百年前的血债,今日,该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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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七

  帝乙从明堂冲出时,那枚玄圭碎片已降下三尺。

  黑雾笼罩了太庙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座王宫蔓延。

  武成王黄衮率禁军将帝乙团团护住,弓弩上弦,刀剑出鞘——可那是对付凡人的武器,如何能对抗魔气?

  “邱莹莹呢?”帝乙沉声问。

  “邱姑娘在太庙!”比干面色惨白,“她方才冲进去了——”

  帝乙没有听完,已拔剑向太庙冲去。

  “王上!”黄衮大惊。

  无人拦得住他。

  太庙殿门大开,浓稠的黑雾如潮水般从殿中涌出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
  帝乙以袖掩住口鼻,跌跌撞撞向内闯。

  他听见她的声音了。

  很轻,很稳,在浓雾深处,一字一句念着她青丘的咒诀。

  “……以吾之名,镇汝之邪——”

  “……以吾之血,破汝之契——”

  帝乙循声冲入殿中。

  邱莹莹跪在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前,双手结印,周身金光璀璨。

  她身后,六尾虚影绽放如莲。

  而她的掌心,正抵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漆黑玄圭。

  魔气如毒蛇般顺着她手臂向上攀援,已经没过肘部,正沿着血脉向心脉侵蚀。

  “住手!”帝乙冲上前。

  可他还未触及她衣角,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。

  是邱莹莹设下的结界。

  她转头看他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,“别过来。”

 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,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  “这枚碎片被魔气彻底污染,已成魔族在人间的锚点。”她说,“若不将锚点拔除,魔族会循此降临朝歌城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届时,城中数十万生灵,尽成血食。”

  帝乙撑着剑站起身。

  “寡人不管什么数十万生灵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寡人要你活着。”

  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。

  “王上,”她说,“您忘了。”

  “忘了什么?”

  她轻声道。

  “我是来为您挡劫的。”

  她回过头,掌中金光大盛。

  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,如同濒死的凶兽。

  魔气从碎片表面剥离,一缕一缕,如断线的蛛丝,在金光中化为虚无。

  邱莹莹身后的六尾虚影,又暗了一尾。

  那是第三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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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八

  碎片坠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  它不再是漆黑的。

  那些盘踞其上的魔气,已被金光尽数净化。

  它也不是温润如玉的。

  三百年的污染,三百年与魔族共生,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气。

  它只是一块灰白的、满是裂纹的、死去的石头。

  邱莹莹收回手,身形晃了晃。

  帝乙冲上前,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。

  她的右手漆黑如墨——那是强行净化魔气的代价,与那夜救子启时如出一辙,只是这次更重、更深。

 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,眼睫低垂,仿佛随时会睡过去。

  “邱莹莹。”帝乙唤她的名字。

  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“寡人说过,”帝乙的声音在发抖,“不需要你献出性命。”

  邱莹莹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靠在他怀中,很轻很轻地说:

  “王上,我没有献出性命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只是……用了第三条尾巴。”

  帝乙抱紧她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,久久不动。

  殿外,黑雾正在消散。

  蛟人最后的嘶吼渐渐远去,消失在重新晴朗的天空中。

  他输了这一局。

  可他不会就此罢休。

  而邱莹莹,已断三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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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九

  邱莹莹昏迷了三日。

  这三日,帝乙寸步不离。

  他推掉了所有朝会,将所有政务都交给比干和箕子。他坐在她榻边,握着她的手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  太医来看过,说邱姑娘是法力消耗过度、精气亏损严重,需静养。

  需静养,却不知何时能醒。

  第二日夜,帝乙靠在榻边睡着了。

  他太累了。

  成汤王陵的契约之火虽未要他的命,却已燃尽了他大半气血。这一个月来,他撑着病体处理政务、接见使臣、调度边防,没有一日真正休息过。

  邱莹莹昏迷后,他更是寸步不离,几乎不眠不休。

  此刻,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
  他伏在榻边,沉沉睡去。

  梦中,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。

  雾气深处,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:

  “王上。”

  他循声走去。

  邱莹莹站在雾中,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。

  她穿着初见时那袭白衣,长发未束,披散在肩头。她看着他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。

  “王上,您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
  帝乙没有答话。

 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——

 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面颊,触到的只有虚无的雾气。

  邱莹莹看着他,轻轻摇头。

  “王上,”她说,“这是梦。”

  帝乙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“您该醒了。”她说,“朝歌城还需要您,太子殿下还需要您,天下苍生还需要您。”

  帝乙看着她。

  “寡人不需要天下苍生。”他说,“寡人只需要你。”

  邱莹莹没有说话。

 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底有极深极深的温柔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了——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我带您去青丘看桃花。”

  帝乙看着她。

  他想说好,想说寡人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,想说你不许骗寡人。

 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雾越来越浓。

  邱莹莹的身影越来越淡,如同融化在晨雾中的初雪。

  “王上,”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您该醒了。”

  帝乙猛然睁开眼。

  窗外已是黎明。

  邱莹莹躺在榻上,呼吸平稳。

  她的手,被他紧紧握在掌心。

  ---

  十

  第三日黄昏,邱莹莹醒了。

  她睁开眼,看见帝乙坐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,眼底是彻夜未眠的青黑。

  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,“您又没睡。”

  帝乙没有回答。

  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“寡人做了个梦。”他说。

  “什么梦?”

  “梦见你站在雾里,寡人抓不到你。”他说,“你说,等这一切结束,带寡人去青丘看桃花。”

  邱莹莹看着他。

  “那不是梦。”她说。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那是约定。”

  帝乙握紧她的手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---

  十一

  邱莹莹养伤期间,姬昌遣使入朝。

  使者是西岐重臣散宜生,年约五旬,眉目清正,言辞恳切。

  他呈上姬昌亲笔所书的帛书,书中详细陈述了西岐追查“玄冥会”的最新进展。

  “黎先生此人,”散宜生道,“西伯侯追查十余载,始终未能得见真容。然侯爷从当年背叛的死士口中,得知一事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黎先生,不是活人。”

  帝乙沉声道:“不是活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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